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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氏家训(七)
作者:管理员    发布于:2014-09-17 11:31:48    文字:【】【】【

书证篇

  太公《六韬》,有天陈、地陈、人陈、云鸟之陈。《论语》曰:卫灵公问陈於孔子。《左传》:为鱼丽之陈。俗本多作旁车乘之。案诸陈队,并作陈、郑之。夫行陈之义,取於陈列耳,此六书为假借也。《苍》、《雅》及近世字书,皆无别字,唯王羲之《小学章》独旁作。纵复俗行,不宜追改《六韬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左传》也。

  是语已及助句之辞,文籍备有之矣。河北经传,悉略此字。其间字有不可得无者。至如伯也执殳於旅也语回也屡空心,风,风也,教也,及《诗传》云不戢,我也;不傩,傩也不多,多也如斯之类,傥削此文,颇成废阙。《诗》言:青青子衿,《传》曰:青衿,青领也,学子之服。按古者斜领下连於衿,故谓领为衿,孙炎、郭璞注《尔雅》,曹大家注《列女传》,并云:衿,交领也。邺下《诗》本既无字,群儒固谬说云:青衿、青领,是衣两处之名,皆以青为饰。用释青青二字,其失大矣。又有俗学,闻经、传中时须字,辄以意加之,每不得所,益成可笑。

  《后汉书》:酷吏樊晔为天水太守,凉州为之歌曰:宁见乳虎穴,不入冀府寺,而江南书本皆误作,学士因循,迷而不寐。夫虎豹穴居,事之较者,所以班超云:不探虎穴,安得虎子?宁当论其六七耶?

  客有难主人曰:今之经典,子皆谓非,《说文》所言,子皆云是,然则许慎胜孔子乎?主人拊掌大笑,应之曰:今之经典,皆孔子手迹耶?客曰:今之《说文》,皆许慎手迹乎?答曰:许慎检以六文,贯以部分,使不得误,误则觉之。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也。先儒尚得改文从意,何况书写流传邓?必如《左传》止戈为武,反正为乏,虫为蛊,亥有二首六身之类,后人自不得辄改也,安敢以《说文》校其是非哉?且馀亦不专以《说文》为是也,其有援引经传,与今乖者,未之敢从。又相如《封禅书》曰:导一茎六穗于扈,牺双解共抵之兽,此导训择,光武诏云: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,是也。而《说文》云:道是禾名。引《封禅书》为证;无妨自当有禾名道,非相如所用也。禾一茎六穗于扈,岂成文乎?纵使相如天才鄙拙,强为此语,则下句当云麟双角共抵之兽,不得云牺也。吾尝笑许纯儒,不达文章之体,如此之流,不足凭信,大抵服其为书,隐括有条例,剖析穷根源,郑玄注书,往往引以为证;若不信其说,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,有何意焉。

音辞篇

  南方水土和柔,其音清举而切诣,失在浮浅,其辞多鄙俗;北方山川深厚,其音沉浊而化钝,得其质直,其辞多古语。然冠冕君子,南方为优;闾里小人,北方为愈。易服而与之谈,南方士庶,数言可辩;隔垣而听其语,北方朝野,终日难分。而南染吴越,北杂夷虏,皆有深弊,不可具论。

  者,男子之美称。古书多假借为字,北人遂无一人呼为者,亦所未喻。唯管仲、范增之号,须依字读耳。

  者,未定之词。《左传》曰:不知天之弃鲁邪?抑鲁君有罪於鬼神邪?《庄子》云:天邪?地邪?《汉书》云:是邪?非邪?之类是也。而北人即呼为,亦为误矣。难者曰:《系辞》云:乾坤,《易》之门户邪?此又为未定辞乎?答曰:何为不尔,上先标问,下方列德以折之耳。

  古人云:膏粱难整。以其为骄奢自足,不能克励也。吾见王侯外戚,语多不正,亦由内染贱保傅,外无良师友故耳。

杂艺篇

  真草书迹,微须留意。江南谚云:尺牍书疏,千里面目也承晋宋馀俗,相与事之,故无顿狼狈者。吾幼承门业,加性爱重,所见法书亦多,而玩习功夫颇至,遂不能佳者,良由无分故也。然而此艺不须过精。夫巧者劳而智者忧,常为人所役使,更觉为累。韦仲将遗戒,深有以也。

  王逸少风流才士,萧散名人,举世唯知其书,翻以能自蔽也。萧子云每叹曰:吾著《齐书》,勒成一典,文章弘义,自谓可观,唯以笔迹得名,亦异事也。王褒地胃清华,才学仇敏,后虽入关,亦被礼遇,犹以书工,崎岖碑碣<间,辛苦笔砚之役,尝悔恨曰:假使吾不知书,可不至今日邪?以此观之,慎勿以书自命。虽然,廝猥之人,以能书拔擢者多矣。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也。

  梁氏秘阁散逸以来,吾见二王真草多矣,家中尝得十卷,方知陶隐居、阮交州、萧祭酒诸书,莫不得羲之之体,故是书之渊源。萧晚节所变,乃右军年少时法也。

  晋宋以来,多能书者,故其时俗,递相染尚,所有部帙,楷正可观,不无俗字,非为大损。至梁天监之间,斯风未变。大同之末,讹替滋生,萧子云改易字体,邵陵王颁行伪字,朝野翕然,以为楷式,画虎不成,多所伤败。至为一字,唯见数点,或妄斟酌,逐便转移。尔后坟籍,略不可看。北朝丧乱之馀,书迹鄙陋,加以专辄造字,猥拙甚於江南,乃以”“”“”“”“

”“”“”“,如此非一,遍满经传。唯有姚元标工於楷隶,留心小学,后生师之者众,泊于齐末,秘书缮写,贤於往日多矣。

  江南闾里间有《画书赋》,乃陶隐居弟子林道士所为。其人未甚识字,轻为轨则,托名贵师,世俗传信,后生颇为所误也。

  画绘之工,亦为妙矣,自古名士,多或能之。吾家尝有梁元帝手画蝉雀白团扇及马图,亦难及也。武烈太子偏能写真,坐上宾客,随宜点染,即成数人,以问童孺,皆知姓名矣。萧贲、刘孝先、刘灵,并文学已外,复佳此法。玩阅古今,特可宝爱。若官未通显,每被公私使令,亦为狠役。吴县顾士端出身湘东王国待郎,后为镇南府刑狱参军,有子曰庭,西朝中书舍人,父子并有琴、书之艺,尤妙丹青,常被元帝所使,每怀羞恨。彭城刘岳,囊之子也,仕为骠骑府管记、平氏县令,才学快士,而画绝伦。后随武陵王入蜀,下牢之败,遂为陆护军画支江寺壁,与诸工巧杂处。向使三贤都不晓画,直运素业,岂见此耻乎?

  孤矢之利,以威天下,先王所以现德择贤,亦济身之急务也。江南谓世之常射,以为兵射,冠冕儒生,多不习此。别有博射,弱弓长箭,施於准的,揖让升降,以行礼焉,防御寇难,了无所益,乱离之后,此术遂亡。河北文士,率晓兵射,非直葛洪一箭,已解追兵,三九宴集,常縻荣赐。虽然,要轻禽,截狡兽,不愿汝辈为之。

  算术亦是六艺要事。自古儒士论天道。定律历者,智学通之。然可以兼明,不可以专业。江南此学殊少,唯范阳祖恒精之,位至南康太守。河北多晚此术。

  医方之事,取妙极难,不劝汝曾以自命也。微解药性,小小和合,居家得以救急,亦为胜事,皇甫谧、殷仲堪则其人也。

  《礼》曰:君子无故不彻琴瑟。古来名士,多所爱好。洎于梁初,衣冠子孙,不知琴者,号有所阙。大同以末,斯风顿尽。然而此乐音音雅致,有深味哉!今世曲解,虽变于古,犹足以畅神情也。唯不可令有称誉,见役勋贵,处之下坐,以取残杯冷炙之辱。戴安道犹遭之,况尔曹乎!

终制篇

  死者,人之常分,不可免也。吾年十九,值梁家丧乱,其间与白刃为伍者,亦常数辈,幸承馀福,得至於今。古人云:五十不为夭。吾已六十馀,故心坦然,不以残年为念。先有风气之疾,常疑奄然,聊书素怀,以为汝诫。

  先君先夫人皆未还建邺旧山,旅葬江陵东郭。承圣末,已启求扬都,欲营迁靥,蒙诏赐银百两,已於扬州小郊北地烧砖。便值本朝沦没,流离如此。数十年间,绝於还望。今虽混一,家道馨穷,何由办此奉营资费?且扬都污毁,无复遗,还被下湿,未为得计。自咎自责,贯心刻髓。

  孔子之葬亲也,云:古者墓而不坟,丘东西南北之人也,不可以弗识也。於是封之崇四尺。然则君子应世行道,亦有不守坟墓之时,况为事际所逼也。吾今羁旅,身若浮云,竟未知何乡是吾葬地,唯当气绝便埋之耳。汝曹宜以传业扬名为务,不可顾恋朽壤,以取湮没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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